有人说，人生是一场不断寻找舞台的旅程。
而对于今年88岁的拿督温文京而言，他的一生，都站在舞台上。只是年轻时寻找的是属于自己的舞台，后来，他却花了大半辈子，为别人搭建舞台。
从13岁拉起第一把小提琴，到远赴英国深造，再放弃优渥生活回到马来西亚，从零开始推广古典音乐；45年来创办槟州交响乐团、培育无数音乐人才，如今依然每周坚持站上指挥台，只因他相信——音乐，不只是艺术，更是一项需要一代代传承的教育。
【放弃英国前程回槟重新起步】
一封家书，让他放弃英国前程
1938年出生于泰国的温文京，成长于一个重视教育与文化的家庭。父亲温庭均曾于中国清末考取进士，博学多才，也精通华乐，后来因时代动荡未能赴日本攻读外交，辗转来到南洋，在槟城和泰国经商。
13岁那年，父亲替他买下人生第一把小提琴，也替妹妹买了一架钢琴，希望兄妹俩能接受正规的音乐教育。
然而，那个年代的槟城并没有专业的小提琴老师，他只能跟随当时在E&O酒店餐厅演奏的Louis Lim学习。老师也是向外国乐团”偷师”学艺，因此能教授的内容十分有限。即便如此，少年时期的温文京仍坚持学习，也因此种下了毕生热爱音乐的种子。
中学毕业后，因为现实因素，他曾当过小学老师、在船务公司工作，也教数学补习维持生计。直到1963年，在父亲鼓励下，他与妹妹远赴英国伦敦三一学院（Trinity College of Music）深造，主修小提琴与指挥。
毕业后，他进入伦敦歌剧中心工作，参与专业演出，收入优渥，原本打算留在英国发展。
直到有一天，妹妹寄来一封信。
“父亲希望你回来。”
短短一句话，却让他陷入人生最艰难的抉择。
“我知道，只要回国，就一定会面对失业，因为马来西亚根本没有让我发挥音乐专业的平台；但如果不回来，就是对父亲不孝。”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回家。他说，自己是一名孝子。
回国后，一切果然如预料般归零。没有乐团、没有舞台，也没有稳定工作，只能重新招生授课，靠着一名又一名学生慢慢建立起属于马来西亚的古典音乐基础。
后来，他创立了槟州交响乐团协会，并陆续成立槟州交响乐团（PSO）、槟州铜管乐队（PWO）及槟城少年乐队（PJO），一步一步把原本近乎空白的古典音乐生态建立起来。
过去数十年，他曾到澳洲、美国、德国、中国、菲律宾、泰国及印尼担任客座指挥，也多次担任国际比赛评判；与此同时，他仍坚持留在槟城教书，希望培养更多本地音乐人才。
【盼槟拥有职业交响乐团】
谈起未来，他最大的心愿，依然不是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整个城市。
“世界很多著名城市，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交响乐团。”
他举例，英国伦敦拥有四大交响乐团，分别是伦敦交响乐团、伦敦爱乐乐团、皇家爱乐乐团及英国广播公司交响乐团；奥地利维也纳有维也纳爱乐乐团；日本有东京交响乐团；美国则有洛杉矶爱乐乐团及芝加哥交响乐团；德国则拥有享誉国际的柏林爱乐乐团。
他认为，交响乐团不仅代表艺术水平，更代表一座城市的文化底蕴。
“如果槟城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职业交响乐团，那会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一个小城市拥有自己的高水准交响乐团，本身就是城市文化实力的象征。”
因此，他希望政府制定长期音乐发展计划，从邀请乐团演出、提供演出津贴开始，逐步培育半职业，再迈向全职业交响乐团，让音乐生态能够持续成长。
//桃李满门却难寻接班人
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老去，而是没有接班人。
桃李满天下，是外界给予他的评价。惟许多学生如今都在德国、英国、美国等地发展，有人成为大学教授，有人成为乐团指挥，也有人获得德国汉诺威音乐学院奖学金后留在当地建立事业。
说起这些学生，他眼里满是欣慰，却也带着几分遗憾。
“他们都发展得很好，只是几乎没有人愿意回来。”
他坦言，本地古典音乐环境虽然比过去进步许多，但薪资待遇仍远远不及国外，因此难以吸引人才回流。
“以后，再也找不到像我这样的人了。”
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骄傲。因为这45年来，他投入的不只是时间，更是自己的金钱与心力。
“我做教育，从来不是为了赚钱，真正获利的是学生。”
【音乐领域发展空间大】
在他看来，马来西亚许多专业领域，例如医科、工程等行业，人才供应已趋向饱和，反观音乐领域依然十分缺乏专业人才，未来的发展空间其实非常大。
因此，他希望家长能够改变对音乐行业的刻板印象，不要认为音乐是”夕阳行业”，而应让孩子自由选择自己的志向。
他笑言，有些投身音乐事业的学生，如今开的车甚至比自己的还豪华，足以证明音乐同样能够成为一份专业且稳定的事业。
他认为，学习音乐最重要的不只是技巧，而是培养纪律（discipline）、勤奋（hardworking）和服从（obedient）三种品格，三者缺一不可，而这些都是孩子成长过程中极其宝贵的养分。
自己虽然一生奉献音乐，却从未强迫四名孩子继承衣钵，而是尊重他们的选择。如今，大儿子任职于戴尔（Dell）担任经理，二儿子担任Fairview International College音乐总监，小儿子从事物流运输业，女儿则在国家交响乐团演奏，同时教授小提琴。今年乐团45周年音乐会，三个儿子都会回到现场，为父亲”助阵”。
【尊重每一位音乐人】
尊重，是他一生坚持的教育方式。
执教超过40年，温文京始终认为，教育最重要的并非权威，而是尊重。
“做任何事情，我都秉持’尊重’两个字。”
无论面对经验丰富的乐员，还是刚接触音乐的孩子，他都会给予同样的尊重。
他认为，指挥并不是高高在上的角色，而是带领乐团共同完成一场演出，因此每一位乐员都值得被尊重。
至于教导孩子，他则喜欢以说故事的方式，把枯燥的音乐理论变得生动有趣，让孩子在兴趣中学习，而不是在压力中成长。
【年近九旬依然敏锐】
音乐，是他最好的养生。
虽然已经88岁，但温文京的听力依旧敏锐。排练时，只要任何一个声部出现错误，他几乎都能立即听出来。
别人问他为何还不退休，他笑着举起双手。“我每星期都有三、四天要做’甩手运动’。”
所谓”甩手运动”，其实就是连续两三个小时站在指挥台上指挥乐团。“就是这个运动，让我保持健康的身体、清醒的头脑和记忆力。”
在他看来，指挥不仅需要体力，更需要眼睛、耳朵、大脑同时高速运作，而音乐也让他始终保持快乐。
“每天可以见学生、见朋友，和大家聊天，这就是我的快乐。”
在钟灵中学执教超过40年的他，笑称自己大概是学校最年长的课外活动老师。
“只要还能教，我就一直教下去。”
【首踏国油管弦乐厅】
今年适逢槟州交响乐团成立45周年，乐团将举行两场周年音乐会，其中最具意义的一场，是登上吉隆坡国油管弦乐厅（Dewan Filharmonik PETRONAS）举办完整专场演出，成为马来西亚首个踏上这座国家级音乐殿堂举办专场音乐会的社区交响乐团。
然而，这项申请并不容易。
他说，最初申请长达五个月毫无消息，后来只好请助理再次附上自己的履历，最终才成功获批。
“他们一开始看不到我们，只觉得我们是普通社区乐团。”
事实上，这支乐团早已成立45年，也曾代表国家到中国演出，甚至站上北京人民大会堂，却始终未曾踏上国内最高规格的音乐厅。
如今，这个心愿终于即将实现。他说，这也是自己多年来最想完成的梦想之一。
【对纪录与勋衔淡然处之】
“我最大的财富，是知识。”
温文京曾于80岁、85岁时，分别以高龄独奏及指挥，创下马来西亚纪录大全”最年长小提琴演奏家”及”最年长指挥家”等纪录。
如今88岁的他，对纪录、勋衔却看得十分淡然。
“我以前连拿督勋衔都不想拿，一个做教育的人，这些头衔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意义。”
他说，真正值得骄傲的，不是奖项，而是一生累积下来的知识。
“My wealth is my knowledge.”
他说，知识和经验，是金钱永远买不到的财富；而一个人的成功，也绝非单靠自己，而是一路上许多默默支持和推动自己的人共同成就的结果，因此他始终感谢所有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
【心中之火仍然旺盛】
尽管对记者说了近3小时，这位88岁的老人依然精神奕奕，说起音乐时双眼依旧闪耀着年轻人才有的热情。
八十多年的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是皱纹，而不是停下脚步的理由。他没有把人生献给名利，而是献给一代又一代的学生；没有等待别人替音乐铺路，而是亲手在一片几近荒芜的土地上播下种子。
如今，他依然站在指挥台上，挥动的不只是指挥棒，更是一份跨越半个世纪、从未熄灭的信念。
或许终有一天，他会离开舞台，但那些被他培育出来的音乐人、那些因他而响起的乐章，将继续在槟城、在马来西亚，甚至在世界各地延续下去。
这，也正是一位音乐教育家留给时代最动人的乐章。
报导：冯芷芸
摄影：罗孙庭/受访者提供